Sunday, April 26, 2020

四月二十 ‧無根市鎮和物哀森林‧

今天沿著河堤踩著單車一意南行,盡頭是一片湖邊森林。早晨的陽光明媚,一路上偶爾遇到出來遛狗的民眾或單車騎士,甚至有人在攝氏四度的氣溫下跳進河裡游泳。不過到了林區外圍就再無人煙了,正午初春的陽光滲入樹林深處的草地,比鄰湖畔的步道不時從樹影後透來,泛溢出水面的波光粼粼。
Diana曾說過最能代表她印象中波蘭的景致就是永恆水邊的濕地與樹林,同質性高的樹種、筆直錯置的樹幹交織成一幅繁複的碎形畫作。其實也分不出是在波蘭鄉村,還是英格蘭湖區、紐約州邊界、或莫斯科近郊;那樣繁複頹喪的森林,極簡療癒的禪意,連成了一幅收納著不斷重複場景的畫卷,冷風、單車、永遠也趕不上的足跡。此時我混雜的記憶蔓生滋長,無獨有偶,這樣的場景最終都匯流向了同一個稍長卻也斷了尾的故事⋯⋯
下午回程時,河堤步道上突然多了幾對軍警,早上僅有的零星人煙也消失了;戰戰兢兢的我卻總是被放行,也不知道他們是被我風中飄蕩的長髮驚呆了,或者只是單純逃避任何英語對話的可能。回到住處才發現,原來今天是公園綠地向市民關閉的第一天。
街道上,春意悄然綻放,有保加利亞索非亞盛開過的雪白梅花,有瑞典斯德哥爾摩遍地一度初開的紫色小花,任何乍現街角的光景已經被揉入了記憶延綿千里的場景。
我曾經想成為像EV一樣的人,如今我早已經歷遠超從前所能之想像⋯⋯還是會想把某些地方做得跟誰一樣好,只是已經不再有單一個人能讓我嚮往成為他的影子⋯⋯
今日の空に夏のにもいと
風が通り拔けて
大丈夫だって頷いた
もしもふたり話してた樣な
運命があるなら
どこかでまた出會えるから...
今日的天空帶著夏意
風吹拂著
低頭告訴自己不要緊
倘若命運
真如你和我所說的那樣
我倆必定有再相逢的一天…
~浜崎あゆみ monochrom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0ZRIMP_9Rk

今天是自疫情封城以來,公園和森林重新為市民開放的第一天,象徵著生活將逐步重返常態,而這也許是我在波蘭最後一週的蟄居了。
土生土長的Maciek就像盧布林的稗官野史百科全書,商場的翻新和綠地的消長、路邊市集的產品細節他無不知曉;他見證著波蘭加入歐盟後的變化,盧布林成為今日現代文藝城市的過程。代代回溯,他的家人經歷了波蘭第一波的勞動階層罷工,挺身反對共產政權的統治;而他的家族則經歷德國和蘇聯的侵略殖民,留下的足跡卻已湮沒在遙遠的記憶之海。
就Maciek所知,他的前五代家族都出生自盧布林周邊的村落,二戰結束後父母一代才移入盧布林;然而因為語言隔閡和宗教關係,他相信他大有可能只繼承了波蘭人的血統。不意外地,Maciek確實曾經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對近年新興的祖源基因檢測很有興趣;於是我將自己從美國友人所聽聞的資訊告知,並解釋其原理。在美國盛行有時的祖源基因檢測,是利用萃取唾液中的DNA,與三十逾個國家的基因資料庫作比對;除了計算出祖源國家比例外,還能推測五百年內的族系移動史,甚至可利用父系遺傳的Y染色體和母系遺傳的粒線體來推估父母單邊族群遺傳的資訊。出人意了地,還可以經由比較過去的匿名用戶,而得到遠房親戚的分佈圖,甚至聯繫的可能。於是,即便我提醒他隱藏的個資洩漏風險、保險條款限制及歐洲極右翼組織抬頭的考量,他踏上基因尋根的旅途看似心意已決。
踩著單車前往城市西邊的古老村莊——盧布林露天農村博物館,是波蘭最大的戶外博物館展覽之一,這裡的一切,似乎都隨著風車的停止轉動而被凍結在十八世紀的時光。疫情仍舊肆虐,園區內除了野鴨鴿子再無人聲,芒草舖頂的木房子四散在分不清是天主教還是東正教的木製教堂周邊,一瞬間置身在了因瘟疫被一夜遺棄的古老文明⋯⋯
自己是不相信人種之於性格的先天決定論,畢竟物理上遙遠的文化都能透過書本樂音深刻骨髓,誰又知道這段待在波蘭的時間有多少已復刻到我的文化基因之中?如果硬要擠出一個組成就當作這樣吧:31% 俄羅斯、27% 日本、25% 中華、5% 德國、12% 其他。
遷徙過一座座的城市,我已經不再將落地生根擺在考量之中;畢竟,肉身無盡遊牧,靈魂終歸荒蕪。
Ты сердце огня,你是我心之火,
Ты песня знамен,歌謠為你而頌,
Покинешь меня,而你終將離開,
Степями пленен,被荒原所俘獲,
~ Мельница - Двери Тамерлана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irfS88NW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