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年夏,甫才結束了在夏威夷原始而純粹的兩週,從檀香山飛回灣區,我來到舊金山找A&M,為的是回應他們數年來每每提起的誠摯邀約。直至我來到這幢位在山坡上淡紫色的維多利亞式房屋前,他們正為我準備著豐盛的歐陸早餐;採光明亮的公寓裡,幾處顯眼的角落擺放著我曾從世界各地寄給他們的明信片。我才終於意識到我們對彼此的惺惺相惜早已超越了這些年看似短暫交集所留下的火花⋯⋯
如果不是A&M,我也許會和瑞士擦肩而過。畢竟從一開始我是把目標設在朝德國發展,然而這幾乎貫串了我整個博士學生生涯的緣分,卻逐步改變了我的想法。即便現在回想起來已是遙遠的如同夢中的午夜雷聲。
一四年秋,我們相遇卻也止於華盛頓特區的那個天,A即將完成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的學業,A的「重要他人」M(我喜歡他用此稱呼而非用女友)也同樣在巴塞爾做博士後研究。A信奉著他一套Chum jetz 精神 (費德勒贏球時會喊的鞭策語,相當於“Come on!”或者“加油”), 而M的一舉一動,時常都會讓我聯想到《艾蜜莉的異想世界》中的場景。當時的他興致勃勃地計畫來到美國做博士後研究,彷彿已經預知這裡有著他逐夢必要的元素還有未來不悔的回憶。一五年夏,在羅馬尼亞的暑期學校認識了讓我非常崇拜的講者G,和更多關於這個位在瑞士研究嚙齒類視覺皮質非常成功的小圈圈,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個看似眼熟並有著跟A一樣姓氏的G其實就是A的哥哥。
一六年夏,我和A&M在聖地牙哥再次相遇,當時他們提議去喝一杯慶祝我在《自然》期刊上發表的論文;那晚我意外地說了很多——我已經像機器一樣失去知覺地活了兩年,這段期間裡沒有任何身邊的人曾聽聞過我的過往,只見得一具操作著無盡實驗的空殼⋯⋯一七年秋,我和A華盛頓特區重聚,一起在點綴著繽紛燈火的寒夜裡城市奔跑;他說希望我之後能來到瑞士,在他未來的實驗室裡工作並跟他一樣找到能夠分享一切喜憂的伴侶⋯⋯
時間來到了我們開始頻繁交集的一八年:二月先是在科羅拉多州的滑雪場和A&G兄弟倆見了面,五月拜訪舊金山的A&M成了我在美國本土渡過最美好的時光,其後也巧合地各在十一十二月於聖地牙哥和紐約市共渡了部分的假期⋯⋯我們想像著當我畢業後的長途旅行結束,他也早已找到了教職,我們將在瑞士成為工作夥伴。一九年五月,A&M決定參與我的博士論文口試並初次拜訪佛羅里達,還一起去了NASA甘迺迪太空中心作為慶祝;之後我確定了八月到瑞士參訪各大實驗室,包括巴塞爾的G,並順道把我除了背包以外剩下的家當寄放在A位於蘇黎世之外的老家,然後開始我自己的旅程⋯⋯
然而,在其後的日子裡我開始感受到了這些美好構築夢想的當下,所承受的重量。
還記得在遊走在曼哈頓三十四街附近的冬季夜裡,我和A說我可以一直旅行,即便花上兩年我也能等到他先找到教職,再重回學術界⋯⋯ 然而在八月底得到所有四個面試實驗室的錄取通知後,我把A的構想也參與了比較,最後卻選擇了最陌生也最不情願等待的DH。除了我是真的被DH和這職位的整體條件打動以外,其實有一方面又是自己害怕為A工作,畢竟我們的私交在工作場合也許會絆手絆腳;然而A認為他和M一直都是這樣,他也特別喜歡跟自己親近的人工作,不過他們最後還是祝福我的決定並持續地給予幫助。然而沒說出口的,是我害怕搞砸,我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讓A對我露出失望的神情,即便那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
二零年,A&M最近將在《自然》期刊上發表他們這些年研究的成果,A漫長的求職之路也更加樂觀,我卻要早一步前往瑞士工作了。
有時候我也會想,是否自己下意識地也正努力去兌現當初所暢談的這些未來,而A是否也如此?然而A的生命中有足夠讓他找到安全感的理由,而我卻永遠都有著說不出口的秘密和黑暗面;因此A總是試著去專注在經驗中美善的一面,我卻時常只能在經歷過後才會同時看清旖麗與醜陋。也許我們都太樂於談論將至的美好,太急著承諾,差別的只是A的態度裡並沒有任何猶豫,而我卻總是在事後想得太多,只能於某時某刻為了受到背棄的諾言隱隱作痛。
思緒紊亂之際,我想到A媽曾跟我訴說他們的家庭故事,關於家中小孩對於失去至親的應對方法,當時最年幼的A用出乎她意料的方式走出陰霾並更加熱愛生命;而這也讓我想到自己,同樣的經歷發生在其他人身上也肯定不會成就現在的我,這絕大多數還是在於自己做出如何去看待這些經驗的選擇⋯⋯
我想到A&M無數書信署名前的Hugs and kisses,我想到M會用『我親愛的獨角獸』來稱呼我,我想到在舊金山時他們幫我漂白挑染的金色仍舊殘留在髮梢⋯⋯也許這一切都是A富有遠見的光源氏實驗室成員養成計畫?抑或A仰望著事業成功卻又對他無比支持的G時,偶爾也會有想要體驗為人兄長的感覺吧?下筆至此不禁為自己的情感豐富而莞爾——只要我們繼續在同一個平面上前行,在這蜿蜒的人生道路上勢必很快就將再次交會的。











